夜幕中的工体——北京最大的泄压阀

没有能让五万人同时运动的瑜伽垫，也难找能让五万人同时举杯的酒吧街。

数月前我告诉远在陕西的母亲我买了国安新赛季的年票，电话那头的她明显有些担心：“北京球迷骂不骂人？”

【资料图】

很明显，她瞬间回忆起了十几年前在西安的省体育场经历的那长达两个小时的煎熬——“贼贼贼，贼你X”、“边裁边裁，你X坐X”……

那天是我们一家三口第一次一起去现场看球，也是最后一次。

当时的我虽然年龄不大，但也早已听过一些脏话，不过数万人此起彼伏的骂声阵仗还是给了我无比深刻的印象——“听得懂，同时大受震撼。”

“北京球迷也骂，各地球迷都骂。”

“我就不信所有看球的人都骂，你自己还是注意点吧。”

两个月前国安主场对阵海港的赛后，一条视频广泛流传：

小球迷：妈妈，他们在干什么？

母亲：他们在骂人。

小球迷：他们在骂什么？

母亲：他们在骂人。

小球迷：他们在骂啥？

母亲：哎呀，我不知道……

时长20秒的视频里，塞满了孩子的疑问、母亲的无奈，和重复了7次的“武磊，X你X”。

这位母亲当晚就会认真考虑是否还要带孩子来工体，或去任何球场看球了。

有人说“京骂”是北京足球文化的一部分，很多人无法苟同，但脏话粗口无疑是语言发展史上很有趣的一脉，课本上没有印、老师们不会教，但似乎古今中外无限接近全体数量的人类都能无师自通。

我当然不认为在小孩子面前讲脏话是合适、体面的行为，但同样不相信若北京工体、上海八万人、济南奥体、成都凤凰山等等所有球场集体经历一次“语言净化”后，我们就能找回一些批判性文章中“北京、上海失去的素质”，瞬间步入“大同社会”。

工人体育场的确在今年有了新的样子，但它依然在北京市朝阳区工体北路，工体的地基并没有突然抬升——变成一座脱离了生活氛围、社会气息的空中楼阁。

与海港一战后，国安又在工体迎战了深圳、三镇、海牛、河南四队，根据官方公布的数据，这四场比赛的上座人数依次为45724(周六)、46943(周日)、42049(周六)、40201(周五)，场均43729人。

上周六，“京沪之战”又上演了。对手不同，然而比赛热度跟随逐月爬升的气温一起，变得更高了。

下午三点左右，气温35°C、体感39°C，但已有不少远征而来的申花球迷来到了工体西南门。申花官方微博在前一日发布了「远征通知」，本场作为客队球迷的他们需要提前三小时完成入场。

同一时刻，马路对面有一队醒目的“黄T恤”列队待发，比赛期间这些大爷大妈们将在每个看台维持文明观赛秩序。不过此前的我没想到他们这么早就集合了，向他们致敬。

不同于需要提前数小时入场的客队球迷，周末的国安球迷可以更从容地安排自己的时间。开赛前一小时左右，才是进场的高峰时段：当从团结湖、东四十条两个地铁站出口到工体北门的路被绿色覆盖，你就知道这又将是一个热闹的夜晚。

前往北门的路上偶遇一位卖国安球衣的大姐，看起来今天货卖得不错，笑容都挂在脸上。询问她对于比赛时“京骂”的看法，她给出了一个我无法反驳的答案：“嚯，我都没进去看过，骂呗，别不来看就成。”

验票、安检、入场，走完熟悉的流程进入看台后大家总会瞟一眼客队球迷人数，这是确认“对手”的有趣环节，而正式对垒根本等不到开场哨那刻，念双方首发替补名单的时候就已“兵戎相见”。

曾经有个解说调侃，工体的嘘声分贝数大体可以代表一个球员的名气或身价，这是真话，本场也不例外。唯一的小插曲是本应连续的骂声在现场广播念到申花38号时迅速换为了掌声与欢呼，主客队球迷都乐了。

比赛的进程大家已经无比清楚，巴索戈先拔头筹，但半场结束前法比奥就完成双响帮助国安完成逆转，下半场侯森的红牌是场上形势最大的转折点，不过最终国安还是守住了千场的胜利。

这依然是一场“京骂”浓度很高的比赛，然而没有人会把粗口标记为这场比赛的关键词——除了千场里程碑以及国安最终的胜利，还有一件事必然已载入中超史册。

赛前，新工体迎来了建成后的第一次全场TIFO，京狮亮眼怒吼的震撼瞬间让我直到赛后都没完全平静下来。把TIFO的一部分高举过头顶，成为这个环绕全场画面的一部分，也第一次让我收获了不同于成为骂声一部分的满足感。

这场比赛我没再开口爆粗，倒是多了一些时间观察：每当巨大的骂声响起，前文提到的大爷大妈们就会双手举起小旗子挥动，上面印着倡导说文明语、做文明人的标语。

虽然这样的行为有时候并没用，但我所在看台的大爷大妈们也不会开口管，挥一会儿就收工，画面颇有喜感，里面装满了大爷大妈们给身边的年轻人留下的最后一点温柔。

比赛结束后的北门依然拥挤，人流在这里向东向西分为两股：除了依然在讨论比赛进程的球迷，走在人群中的你还能发现讨论要不要去簋街吃夜宵的情侣，询问孩子一周学习情况的家长，焦急沟通着工作的打工人……

有位大叔愤怒的一句“我不需要理财，谢谢！”引得好几个人回头看他，穿着奥古斯托球衣的他可能确实不需要理财，但他需要工体。

不会拖太久，这一晚涌入工体的五万多人就会重新散落回北京的各个角落，做回父母、学生、老板、医生……打开书包、音响、洗衣机、招聘网站……

有人说走进工体看到的是北京，走出工体看到的是首都。这话虽有破绽但也有一定道理，对于其它城市同样适用。

也许某天足球比赛时的骂声会消失，但达到这样效果的原因一定不是足球。

数月前我与我母亲的那通电话还有后续，在聊完工作、生活上的一些情况后她给了最终“指示”：“看球不管怎样解解压也行，但要记得上班的时候控制住情绪。”

我匆匆答应后，她也愉快地挂掉了电话。